小的时候,住家西侧不远的地方,就是燕子楼小学。曾和许多的朋友在那儿挂起沙袋,戴上拳击手套训练了多年。那时,燕子楼已颓废了许久,空荡荡的只余下一个不大的石台,而我们就在那石台上打打杀杀的,现在想来,确实有些焚琴煮鹤、唐突美人的味道了。
那时,对于燕子楼的来历和典故,并不是很明了,只依稀的知道好象和唐朝的大诗人白居易有关联。后来,读了一些闲书和历史文集,方才知道这燕子楼在中国的文学史上竟写着浓浓的几笔。最早读到的是冯梦龙的《警世通言》,其第十卷《钱舍人题诗燕子楼》,写的就是燕子楼的典故和传奇。
唐代贞元年间,礼部尚书张建封镇守徐州,为武宁军节度使,家有侍妾关盼盼,才色双绝,史书上记载:“歌喉请亮,舞态霎姿。调弦成合格新声,品竹作出尘雅韵。琴弹古调,棋刃新图。赋诗琢句,追风雅见于篇中,溺管丹青,夺造化生于笔下。”在长安做着校书郎的白居易,某年曾游历徐州。张建封设家宴相待,酒兴正酣之际,张建封“出盼盼以佐欢”。关盼盼欣然领命,十分卖力地表演了自己拿手的"长恨歌"和"霓裳羽衣舞"。
白居易看的兴起,当场写诗赞曰:
凤拨金翎砌,檀槽后带垂。
醉娇无气力,风袅牡丹枝。
此后,张建封愈加的宠幸关盼盼,择地修起了燕子楼,与关盼盼居住。可惜,好景不长,不多久,张建封就染病故去。于是,关盼盼孀居燕子楼十余载,每日里燃香颂佛,抚琴吟诗,竟成三百余首,后人编缀成册,名曰《燕子楼集》。
白居易在长安悠哉悠哉地做着他的校书郎,某日,和张家素有渊源的员外郎张仲素来访。席间,谈起了徐州的张建封和关盼盼,这时白居易才知道关盼盼已孀居多年。张仲素展现了关盼盼的《燕子楼诗三首》,但见:
楼上残灯伴晓霜,独眠人起合欢床。
相思一夜情多少,地角天涯不是长。
北邙松柏锁愁烟,燕子楼中思悄然。
自埋剑履歌尘散,红袖香销一十年。
适看鸿雁岳阳回,又睹玄禽逼社来。
瑶瑟玉箫无意绪,任从蛛网任从灰。
白居易读后,有感于当日在徐州张建封的宴请,当即依其题和诗三首:
满窗明月满帘霜,被冷残灯拂卧床。
燕子楼中霜月夜,秋来只为一人长。
钿晕罗衫色似烟,几回欲著即潸然。
自从不舞霓裳曲,叠在空箱十二年。
今春有客洛阳回,曾到尚书墓上来。
见说白杨堪作柱,争教红粉不成灰。
和罢三首的白居易,意犹未尽,又写了一绝:
黄金不惜买峨眉,拣得如花三四枝。
歌舞教成心力尽,一朝身死不相随。
深受封建礼教思想束缚的白居易,对张建封死后,没有以身殉葬、独自孀居的关盼盼极尽讽刺为能事,或许,在他认为,这只是文字的游戏,是一种展现他文字才华的机会。但是,他就忘了,人言可谓、文可杀人,他的这几首诗,分明的就是含霜的利剑,刺向了关盼盼的心里。
关盼盼看了白居易的诗后,尤其是看了最后的一首后,心中明白白居易的嘲讽之意,无奈的又和了一首,然后绝食而死,以作了答:
自守空楼敛恨眉,形同春后牡丹枝。
舍人不会人深意,讶道泉台不去随。
北宋年间,大诗人苏轼知守徐州。同白居易的刻板、卫道不同,狂荡不羁的苏轼就更多的融入了民间,融入了人之常情。曾风流的夜宿燕子楼,并写下了《永遇乐 * 彭城夜宿燕子楼,梦盼盼,因作此词。》
明月如霜,好风如水,清景无限。曲港跳鱼,圆荷泻露,寂寞无人见。紞如三鼓,铿然一叶,黯黯梦云惊断。夜茫茫、重寻无处,觉来小园行遍。
天涯倦客,山中归路,望断故园心眼。燕子楼空,佳人何在?空锁楼中燕。古今如梦,何曾梦觉,但有旧欢新怨。异时对、黄楼夜景,为余浩叹。
现在,燕子楼已易址重建,我也曾多次的前往。垂柳如烟,微波荡漾,那挑檐如燕尾般的小楼倒也是古色古香的,精巧别致。楼旁那方明朝所立的“燕子楼”的巨大碑刻,已然被岁月的风霜侵蚀的班驳陆离,难以辨认。一把锈锁,牢牢的锁着临水的楼门,仿佛从唐朝的时候就没有开启过。游人也是三三两两的,惟恐惊扰了关盼盼的清修。
我坐在不远的草地上,思绪已跨越了千年,在我的脑中,默念的是文天祥所写的关于燕子楼的诗:
自别张公子,婵娟不下楼。
遂令楼上燕,百岁称风流。
我游彭城门,来吊楚王阙。
问楼在何处?城东暮如雪。
峨眉代不乏,埋没安足论。
因何张家妾,名与山川存?
自古皆有死,忠义常不没!
但传美人心,不说美人色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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